時之溯行者·晓美焰

Stratford 1939

雪菇顶半糖抹茶拿铁:

CP:藤丸立香♀ x 玛修·基列莱特


1939年paro,寄住者与大小姐。







藤丸立香在上午十一点零五分到达了斯特拉福德火车站。英国人一向准时,她老远就看见在电话里说十点五十分就会到的兰斯洛特和贝狄威尔。她想那两个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出是军官的人大概就是了——毕竟她在那之前都没有见过。


行李箱有些沉。她的养父詹姆斯·莫里亚蒂跑去挪威做访问教授,一去就将是两年。她在家一边感叹着数学教授的炙手可热一边用尽力气合上行李箱,毕竟斯特拉福德并不是什么大城市,想要再做衣服可就要坐好几个小时的火车了。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生活必需品都带上了,从裙子到长靴,再到莫里亚蒂执意给她买的宝石头饰,还有她喜欢的香皂和沐浴乳,护肤品和香水,几乎把房间扫荡一空。莫里亚蒂向她反复保证潘德拉贡家将会是绝对安全且舒适的环境——谁知道他这话是真是假——并且说“你绝对会喜欢那里的”。


来自东洋的姑娘无视了养父那套听上去就在唬人的说辞上了火车。她在看着送站的莫里亚蒂逐渐远去时,在寂寞感上升的同时新鲜感也随之而来。五月是她喜欢的季节,这个时候火车似乎也跑得格外快。她刚刚写完寄给弗兰的信,就听见列车员提醒下一站是斯特拉福德。检查了一下绑带靴的带子和头上的小礼帽,她便拖着行李箱跳下车。


个子较高的那位——她分不清哪个是兰斯洛特或者贝狄威尔——上前一步替她拎起了行李,“莫里亚蒂小姐,很荣幸见到你。”


她注意到另一位的右边袖子是空着的。藤丸立香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莫里亚蒂教予她的贵族礼仪在她血液里复苏,她轻柔地摘下手套,向前伸出手去,“我也很荣幸见到你,先生。”


也许与女士握手对于军官先生有些新潮。她看见军官愣了一下,随即握住她的指尖放到嘴边吻了吻。“我是兰斯洛特。”他指向身后的独臂军官,“这位是贝狄威尔爵士。”


“我是立香·莫里亚蒂。但我更喜欢我的本土姓氏,藤丸。”她笑了笑,“兰斯洛特爵士,我的箱子很沉,我们还是快些上车吧。”


上了车她才发现,司机竟是贝狄威尔。也许是看到了她略感担忧的目光,贝狄威尔回头向她微笑道:“请不要担心,莫……藤丸小姐。”他费了一些力气才念出那个东洋姓氏,“虽然我只有一只手臂,但已经过了很久了,开车是绝对没有问题的,还请您相信我。”


藤丸立香阖上眼睛。她想她的目光也许伤到他了。


兰斯洛特和她在车上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从立香曾经就读的各地的学校,到她那个现在大概已经在去挪威路上的养父,还有一些关于长年住在疗养院里的她的妹妹。关于弗兰她从不透露太多,她想那是弗兰和她和莫里亚蒂共同的隐私,刚刚写好的信还没有落款,在她半身裙的暗兜里随着车子摇晃。


“您呢,兰斯洛特爵士?我从父亲那里听说,您还有个女儿。”她转换了话题,目光透过自己的倒影看向窗外的安详小镇。


“的确如此。”兰斯洛特从后视镜里瞥向她,“她叫玛修,玛修·基列莱特。……嗯,当然了,是随她母亲的姓。”


关于这位兰斯洛特爵士,立香从莫里亚蒂那里略有耳闻。据说这位长了一副绝世美男子外形的军官从小便因为容貌吃尽了女人的苦头,年轻的时候被某地公爵的女儿拐去,强行和他生了一儿一女。藤丸立香没法想象那到底是什么过程,但她知道当这对兄妹已经十余岁的时候才被接到兰斯洛特这里,而长子加拉哈德在三年前因公殉职。那个女孩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态活下去的呢?藤丸立香不禁联想起自己,可她终究和那个叫玛修的女孩不在同一个世界中。


“请看您的左手边,那里就是卡美洛庄园了。”贝狄威尔插话进来,打破车内的沉寂。于是她终于能在这令人骨头僵直的尴尬中扭过身,把头探到左边车窗去看风景。


蓝白相间的墙壁与哥特式的尖顶建筑,巨大的落地窗前种着四人合抱粗的杉树,在那之前便是简洁素雅的喷泉和漆成黑色的大门。在车子碾着柏油路面开进庄园大门的时候,她注意到庄园的侧面有一座小小的别邸,独立于所有建筑,却又风格相同。


贝狄威尔下车替她拉开车门。立香道了谢,皮靴踩在了平整没有一丝灰尘的台阶上。


兰斯洛特一边走一边向她介绍着庄园的环境,“这里是仆人的房间,这里是餐前的准备室,这里是厨房。啊,请小心,藤丸小姐。”他正打算换一只手去扶住立香,贝狄威尔便接替了他的动作。“这里的台阶缺失了一块,请小心脚下。”


“为什么会缺失一块?”她忍不住询问出声。这块碎裂的大理石和整座庄园格格不入,她从庄园外到大厅内,所见之处只有干净整洁和井然有序。


“这个……”


兰斯洛特面露难色,贝狄威尔在一旁轻咳:“咳。是意外,很快就会有人来维修的,请不要担心。”


藤丸立香想她也许触及到了这个庄园的隐私——作为女人的直觉让她这么想道。于是她知趣地没有追问下去,跟着一路介绍的兰斯洛特来到了她的房间。


“这里便是您的房间了,藤丸小姐。”军官礼貌地打开门让她先进,“作息时间表与电铃的使用方法都以文书形式放在了房间里,请务必阅读。如果有需要的生活用品,可以尽管来找我或贝狄威尔爵士。其他人现在不在庄园,等到他们回来我会一一为您引见的。”


“盥洗室在这里。”贝狄威尔用仅剩的左臂侧身指向门,“浴室在您的右手边。卧室从那扇拱门走过去便是,储藏间里放了各种布料与花纹的床单,也有不同触感的枕头,请您自行挑选,之后叫佣人来更换就好。”


藤丸立香无言地对他们点头表示敬意,在送他们走出房间时贝狄威尔突然停住脚步,“唔,对了,还有一点。”


她扬起眉毛表示疑惑。独臂的军官接着说了下去:“如果您在半夜听到有人敲窗户,请千万不要理会。”


詹姆斯·莫里亚蒂是个完完全全的无神论者。无神论者自然也不会相信鬼魂的存在,他十几年来一直向养女灌输着这样的思想——可不知是东洋血统作怪,还是这非他亲生的血肉里残留的基因导致,她偏偏就相信那些东西存在。贝狄威尔毫无疑问是在临走前好意地向她浇了一盆凉水,让她在阳光璀璨的五月正午全身凉了个透。


一九三九年的五月中旬,在藤丸立香来到这个莫里亚蒂“保证她会喜欢”的城市不到一个小时后,她就急切地生出了想要回伦敦去的欲望。


 



卡美洛庄园的用餐时间是早晨七点半。藤丸立香虽然不是个懒惰的人,但平时在家里,把女儿宠上了天的莫里亚蒂会把早餐时间延后延后再延后,只为了等立香起床洗漱下楼。他们在早餐后会去惯例探望弗兰,听弗兰不成句地抱怨他们来晚了。可她现在正寄人篱下,这不是她能任性的地方。于是藤丸立香在听到第一声起床号的时候便跳了起来,在慌乱里还冲进了浴室。


第一天的早餐她没有迟到。她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家居服,有着不高不低的领口和宽松的长裙摆。贝狄威尔在餐桌前朝她微笑,并礼貌地询问她睡得好不好。


她并不敢说没睡好——可她明白黑眼圈会出卖她。于是她只能实话实说:“并没有。很抱歉,贝狄威尔先生。并不是我对这里的环境不满意,而是别的原因。”


“您需要助眠的香薰吗?我记得还剩下一些东洋的塔香,如果您需要的话……”


“不,不是的。”她出声否认了他的猜想,“是……是关于您昨天说的,午夜有人敲窗户的事。”


她看到两位军官在餐桌上对视一眼。接下来兰斯洛特转向她,略微尴尬地开了口:“非常抱歉,藤丸小姐。没想到会让你睡不着。但那并不是鬼魂或者精灵一类的非自然生物,我向您保证那是人类……”


她低眉切开早餐餐包。从略脆的外皮里冒出热气和面包香,冲进她的鼻腔。可她此刻全无食欲,“好吧,先生们。我能理解,如果这是秘密的话,我不会追问。很抱歉让你们为难了。”


“请原谅,小姐。我本不想给您带去困扰。”贝狄威尔冷静地发言,“我要向您坦白,直到刚才,我和兰斯洛特爵士都抱着瞒着您的心态。但既然接下来两年的时间您都要住在这里,那么这些事您迟早会知晓。”


他的手指不经意地敲了下桌面,轻微的震动顺着桌面传到立香的手腕上。“在半夜敲窗户的人,和打碎台阶的人是同一位。”他鼻腔里漏出轻微的叹息,“是……是潘德拉贡公爵的……亲属,她叫莫德雷德。”


“……感谢你的解释,贝狄威尔爵士。”她用黄油刀漫不经心地搅着黄油,“这很难开口吧,感谢你愿意为我这个外人说出这里的秘密。”“藤丸小姐,很抱歉让你造成困扰……”兰斯洛特跟着解释道。


“早上好。”


少女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快要争执起来的对话。她听见兰斯洛特一下子站起身来,“玛修!你怎么一个人?看护士呢?”


藤丸立香抬起头去。她对这种冗长繁复对话已经感到厌烦,而玛修的到来毫无疑问给她解了围。她刚刚换上礼节性的微笑,便看见在大门缝隙里洒下的晨光之中,穿过空气与尘埃打在少女鬓间插着的百合花上的一束日光,连带着少女如蝉翼般几乎透明的皮肤与病弱的紫罗兰一般略无神气的眼睛一起,化作一块琥珀落进了她的瞳孔深处。


“我感觉好一些了,所以没有让看护士跟来。”玛修的声音很轻,却有力且融合着意志,“我想来拜访一下昨天到来的莫里亚蒂小姐,会很失礼吗?”


“不,完全不会。”藤丸立香从座位上站起,短跟的鞋子在地砖上叩出一串轻快的连响,“您是基列莱特小姐吧。很荣幸见到你,我是立香·莫里亚蒂。”


她看见玛修的肩膀有一边靠在父亲的怀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站立一般。可下一秒玛修就脱离兰斯洛特的手臂,朝着她迈过一步,“见到您是我的荣幸。……嗯,非常荣幸。”


她们的手相握。玛修的手非常凉,这是藤丸立香的第一印象。而第二印象就是,她的指尖皮肤轻柔又纤薄,似乎一用力就能折断,可手指的肌肉却毋庸置疑地有着力气。她在礼仪交错之间隐约窥到一些心思,那是不明朗的、晦暗的、被包藏起来的,却将她的注意力拉成一条线绕在少女鬓间的百合花蕊上,又悄悄溜进玻璃珠般的眼球里。


“你用过早餐了吗,玛修?”兰斯洛特再次环住女儿的肩膀。“还没有,但看护士已经在准备了。”玛修抬起头看向父亲。


贝狄威尔再次向立香作了请入席的手势,玛修则在父亲旁边坐下。她面前摆上了一小碟燕麦粥,立香一边把鸡肉送进嘴里一边看她慢条斯理地喝粥。她的动作真慢啊,立香想道,就连勺子的大小都是成人汤勺的一半。


也许是有玛修的参与,两位军官谁都没再提起过莫德雷德或者被敲碎的台阶。话题转为了今日的天气与公爵的来信,潘德拉贡在信件里加上了对莫里亚蒂教授与其女儿的问候,并简短地表示自己会在两个月后归来。


“公爵现在在哪里?”


玛修的眼神从立香脸上无声息地滑过。她灵巧地读出了立香眼里明确又不能言说的好奇,银制的小汤勺被放回碟子里,与剩下大半的燕麦粥一起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加尔各答。”兰斯洛特担忧地盯着她碟子里的燕麦粥,“玛修,你不再吃多些吗?”


“等下我回去吃就好了。”她轻轻地微笑,把碟子推得远了些。


藤丸立香对只有一面之缘的玛修萌生出了许多好感。她以寄人篱下者的敏感捕捉到了对方的善意,对此她抱有谢意。而逻辑与条理迅速地告诉她,昨天看到的那栋独立别邸也许就是玛修的居住地。


她用餐完毕,礼貌地起身上楼。时间表上除了三餐的时间,其余都是空白的。公爵的部从们没有对她的行动进行限制,可藤丸立香想她该遵循礼仪,只在房子里活动。留给她一人居住的套间实在很宽敞,她能毫不淑女地把两条腿搭在桌子上,目光随着向后仰过去的脑袋飘向带有四根床柱的大床。莫里亚蒂的别墅虽说也留给她一间独立房间,可她并无缘分住在这种豪华套间之中。不知道莫里亚蒂现在到哪里了,也许他在船上。而弗兰,他们在出发之前去和弗兰道了别——想到这里藤丸立香这才惊觉,自己昨天写好的信还没有寄出去。她答应了每个月至少给弗兰三封信,可她现在还不知道斯特拉福德的邮局在哪!


藤丸立香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她在宽大的楼梯上截住了贝狄威尔。


半个小时后,她坐上了贝狄威尔自己的车,一辆阿斯顿马丁敞篷旅行车。河畔小镇五月的风钻进她的头发,气流把她仔细梳过的头发打得一团乱,贝狄威尔也是同样,他在脑后束成长辫的银发和额发一样飞在半空。不得不说贝狄威尔昨日的确是以最稳重的速度开车了的,因为她此刻连车旁的风景都来不及看清,就发现自己到了新的地方。


“您没事吧?”贝狄威尔在小镇内放慢了速度,这才问她。


立香忙着整理她的头发,在把最后一丝乱发别到耳后才把脸转向驾驶座。“我很好。”


从街道与房屋的空隙间她看到一条河。贝狄威尔向她介绍那叫艾冯河,她这才想起来斯特拉福德是莎士比亚的故乡。可惜数学教授对戏剧没什么兴趣,她也只和同学们一起看过寥寥几场话剧。可毕业后她就不再涉足那些地方,莫里亚蒂的生活方式无形间渗透进她的思想里,甚至连化妆品都不曾有过几件。


有居民在停车的间隙里向她打量着,她礼貌地微笑颔首,如同真正的贵族那般。贝狄威尔短时间内就整理好了头发,他替立香打开车门,立香这才第一次真正地站在斯特拉福德小镇的土地上。


“基列莱特小姐她回去了吗?”


“基列莱特小姐身体不太好,所以不经常外出。”贝狄威尔的发言一向很谨慎,他替立香推开邮局的玻璃大门,并侧身让女士通过。


她把疗养院的地址交给柜台人员。很遗憾,尽管莫里亚蒂已经让弗兰得到了最顶级的护理和环境,但她根本无法自主使用电报机。就算是寄信,也只会是让看护士读给她听。立香把写有弗兰全名的信封交予柜台人员,从钱包里掏出整张百元的钞票。


她想她现在的做派像极了贵族。被陪同着前来寄信,身上穿着伦敦最好的裁缝裁剪的裙子,钱包里装满了一卷卷的百元钞票。她在过去的十九年中一直思考着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莫里亚蒂不过是个普通的大学教授,却在伦敦拥有自己的独栋别墅,让弗兰住着豪华疗养院的顶级套房,甚至当她提出要去看话剧时,莫里亚蒂给她的零用钱都是手指粗的钞票卷。莫里亚蒂对他的收入只字不提,而她也相信那些突然造访的人绝不是“生意伙伴”。她沉默地向柜台人员点头致谢,街道上的风再次包围了她,让她抬起头看向河的方向。


在刚刚升起的璀璨日光之下,河流显出一片金色潾光,包裹在银色丝绸一般卷着涟漪的水面之中。一道尖锐的反光刺进她眼睛里,让她在一瞬间想起早晨用餐时从百合花上透射而来的光斑。她想这日光若是照在玛修的眼睛里,想必会让她的眼睛泛起神采吧。


“基列莱特小姐是否欢迎客人呢?”她直视着光影柔和的河岸问道。


贝狄威尔转动车钥匙,“我想,这个问题您可以亲自去问她。”


 



下午四点钟,她造访了庄园中独立的的蓝白尖塔状建筑。有女佣打开门,在一楼没有玛修的身影。她环视着这不算大的建筑,从楼梯的螺旋空隙中她看到尖塔的内部,如同金字塔的盖子扣在脑袋上。这里的内部构造比起塔楼更像别墅,房间是被改造过的,每个楼层只有一个或两个房间,围绕着塔楼的四周形成环状。藤丸立香一边踩着擦得锃亮的木台阶向上走一边向下看去。她想若不是本人的意愿,这里只能算是个囚笼。


玛修的房间在三楼,不高也不矮。她从房间里的躺椅上站起身来,“莫里亚蒂小姐,您好。”


“您好,基列莱特小姐。”立香再次与她握了手,“你的身体如何?”


“呼呼。”她笑起来的声音都是柔和的气音,“我想您也能看出我的身体状况不算好,但也没有太糟。”


藤丸立香为自己的鲁莽问话感到一丝尴尬。她只得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作为问候和打扰的礼物,还请收下。”


她当着玛修的面打开盒子。在红丝缎中躺着一朵金丝扭成的玫瑰,用桃红色的薄绢构成花瓣,“这是东洋的手工艺品,叫绢花。”


“啊……”玛修惊讶地瞪大眼睛,她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涌上了些许神气,“……真漂亮。”


藤丸立香略带满足地察觉到她脸上浮现少女该有的期许和兴奋,这让她感觉到带这件东西过来是正确的。玛修没有拒绝,她便顺势转动盒子,将绢花拿起,“我替您戴上吧。”


“但是,我不能收下。”


“……您不喜欢吗?”


那本来对藤丸立香而言如同玻璃般清晰可捉的心思蒙上一层毛边。她不失礼貌地后退一步,并在阴影中皱起眉。“不!并不是不喜欢。”玛修没有察觉她的动作,她站在快要下落的晚阳中略带歉意地微笑,“只是,我并不经常出门,也没有能与它相配的衣服……如果我收下了,它也不过是在我这里变得更加陈旧。何况这应该是您自己的物品吧,将这件东西赠送给您的人一定认为它与您最相配。……而我也是这么想的。”


“呼。”藤丸立香从唇缝间溜出一声轻笑,“可我看得出您很喜欢。既然被您喜欢了,那么这件物品也实现了它的价值。毕竟在东洋,这类物品本就是这么使用的。”


她再次上前,凑近玛修比她矮了半头的身体,把绢花夹在了曾经百合花所在的位置。


“它和您相配极了。”立香轻轻扣住玛修纤细的肩膀,将她转向旁边的穿衣镜,“您的皮肤太苍白了,红色会让您看上去精神许多。有的时候精神暗示对人的作用超乎药物和锻炼,您看——”


她在镜中看到少女露出了从未见过的惊喜神色,这让她的话戛然而止。她想的果然没错,那双眼睛在注入神采后会熠熠生辉,就算是在被阴影遮蔽的空间内,也能夺去人的目光。玛修略带不安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她大概是在害怕自己并不像立香说的那么适合这朵绢花。立香轻轻地松开手,向后退去半步。她想上天雕了一座病弱的赫柏*雕像并赋予它生命,这座雕像走下了展览台,现在正站在她面前对着镜中的倒影眨眼睛。


在镜子里藤丸立香看到自己的脸。她的一丝头发露在已经带上霞色的日光里,让她的金橘色发丝如宝石般闪烁起来,光晕从发梢滑落到发尖,又沉入她所在的阴影中。她的色彩绚烂缤纷,可在她眼里面前那只有一点桃红装饰的理石像才是更美。人类在纯粹的美丽之前不会涌生任何嫉妒之心,莫里亚蒂曾对她说。那么她一定是被赫柏的微笑征服了——


“您也该有一支。”玛修伸手折下花瓶中的百合花,上前插在立香的鬓发之中。花梗向外滑动,不安分地让她一次次地纠正位置。立香抬手将花朵位置扶正,并顺势向下拉住玛修的指尖,“谢谢您。如果您准许,我会一直留着它的。”


“花总是会枯萎的。”玛修微笑着走向窗边,她将本只有一条缝的窗户完全推开,郊区与草地特有的清新空气涌进屋内,将她自有的幽暗体香卷进立香的鼻子,“不过我这里总是会有新鲜的花朵,届时还希望您能前来。”


雪白的窗纱与蓝绸的窗帘在下午的风中如浪般波动,藤丸立香一时盯着蓝色绸缎上的暗金闪光,竟如陷进河水中般自顾自地沉溺。她并非想到了艾冯河,而是想到在被天空染得碧色的河水之中女神像的模样。“春天还有一段时间。”她开口说道,“夏天就快到了。到那个时候,河畔会是理想的乘凉之处。”


玛修有没有领会她的意思呢?她猜想着去捕捉盛开紫罗兰的瞳孔,接着如预料中一般撞进一片水晶的花海。似乎像有人倏地一下为她戴上了耳塞,女佣走过厨房的声音与院中鸟鸣之声皆模糊着远去,两人的距离似乎被空间压缩,而空间又刹那被割裂,就像玻璃罩子里的微型剧场。此刻她多么希望这场景成为永恒,而她能在短暂地唤起生机的花海之中寻得永恒的安乐。


——看啊,多么姣好宁静的艺术品啊。


 



玛修在多次被拜访后才开始学习改口,很明显,“莫里亚蒂”比“藤丸”更适合西洋人的舌头。立香坐在扶手椅里,耐心地教了她一次又一次。


“您依旧称我为莫里亚蒂也可以。”


玛修拒绝了这个提议。她的睡衣换了一套又一套,款式随着天气逐渐变得更加清凉。今天的荷叶边从肩膀两端垂成优雅的弧形,弧线如天鹅从她的胸口掠过,留下引人遐想的空间。立香把头发挽到脑后,她的头发长长了一些,随着发型的变化,她的着装中越来越常见背带裤与衬衫。兴许再加上一根手杖和一顶烟囱帽,她便能在伦敦的街道上如绅士一般行走了。


春天到了末尾,白昼被拉长,藤丸立香在每天早晨随着起床号跳起的时候更多地见到的是朝阳。她能来玛修的别墅拜访的机会不多,平日里玛修有家庭教师的课程,而从挪威和伦敦寄来的信件则多少占据了一些空余时间。莫里亚蒂在信里附上了自己的照片,他戴着眼镜,拄着不离身的圆柄手杖,站在奥斯陆大学的门口,看上去稳健又平和。立香把弗兰的照片从另一个信封中取出来,放进给养父的回信中,而莫里亚蒂的照片则进了给弗兰的信封里。弗兰努力地写了几个字,在空余处她签上自己的名字,也许还有一个吻,立香想。


她又想,等到夏天到了,她要把玛修带到河边去。或者带到草地上,到花田里,到小镇上的冰淇淋店里。弗兰已经无法前去那些地方了,她连移动都要靠看护士和轮椅——可玛修还可以,她要打破囹圄,把画眉放到天空里去。


“诶?”玛修略带惊讶地隔着茶杯看向她,“您说什么?”


“——您听到什么了呢?”


红茶仅剩的热气飘散在迎面吹来的风里,她听到玛修放下茶杯,从桌子另一端神过手臂来,“您说要带我出去,去河边,去草地上,去小镇的冰淇淋店。”她轻笑着用指尖去纠缠立香的,“我很期待。”


顺着白皙的小臂看上去,目光滑过肩胛与脖颈,最终当藤丸立香与玛修对视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又陷在那股忘却自我的悸动中了。


门被骤然敲响,在午后昏沉的气氛里显得格格不入。女佣在门外说兰斯洛特爵士要她们快些过去,立香在这种氛围中猛地醒来,抽离了手站起身,示意她先告辞。


可玛修执意要她留下和她一起去。立香只得坐在与卧室一门之隔的客厅里,她不得不想些别的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让视线不黏在门板上。


可想着想着,她的脑子里又勾画出了荷叶边的样子。在站立时能够清楚窥见的腰线和弯腰时显出的背部形状,顺着脖颈垂直向下滑去……在妄想的边缘她刹住了车并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


“神啊。”她咕哝着。


玛修换好了衣服,并挽着她的手臂走下楼梯。园子里的柏油路面干净平整,两人的鞋跟走着走着竟变成了同一步调,叩出相同的节拍。


贝狄威尔和兰斯洛特站在府邸的大门口,正装与绷紧的后背告诉她们这并非寻常事件。“啊,玛修。”兰斯洛特迎了上来,“你今天感觉如何?”


“我很好。”玛修以一贯的礼貌语气回答道。接着她站在了一边,并不动声色地把手从立香臂弯里抽出。


“其实您是客人,可以不必来迎接公爵的。”贝狄威尔悄声对立香说道。


“我能在这里借住也是托了公爵的福。我应当来迎接才是。”


英国人非常守时——在钟塔敲响下午三点的钟时,一列全黑的车队开进了卡美洛庄园的大门。司机紧绷着眉头匆匆下车,打开了另一侧的门。


这威压感是从未有过的。潘德拉贡公爵以一身海蓝色的正装与白色的单肩披风出场,她扫视过所有人的脸,最后径直走向了藤丸立香。


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在以函数倍率变得更加僵硬,而角系数在潘德拉贡站定她面前时达到了最大。“您好。”潘德拉贡开口说道,“莫里亚蒂教授的女儿。欢迎你,立香小姐。”


“您好,潘德拉贡公爵。”她将手按在胸前行了礼,“感谢您的收容。”


整场欢迎仪式除了这几句话外便再无其他的声音。有一位红色长发的军官在经过立香时向她微笑,但很快便随着众军官走向了隔音的会议室。


玛修拉住她的手,“那是特里斯坦爵士。”她捏了捏立香的指尖,“在公爵旁边的是阿格规文爵士。特里斯坦爵士身后的是凯爵士。”


见立香默不作声,她便凑近了些,“您还好吗?”


“我很好。”立香回握住了她的手,只是力度有些大。


玛修还没有察觉到什么。可藤丸立香清楚地从那些人,尤其是公爵身上嗅到了和莫里亚蒂一样的气息,甚至更甚——是更清朗,更令人畏惧的,剑一般的决意。


“我有不好的预感。我想也许这片土地很快就会陷入战争了。”她在信上写道。可最后她注视着字迹,还是将信纸团成了一团丢进废纸篓,在崭新的信纸上写上了“致父亲”。


 



公爵很快就再度离开了。她带走了兰斯洛特和贝狄威尔,还有那位眉毛常年紧蹙的辅佐官。藤丸立香在夕阳时返回主宅邸,往往能听到轻柔的竖琴声,这本是令人高兴的事。可她却怎地都无法释然,她的预感越来越膨大,甚至快要遮蔽头脑的一角。


她写信给挪威的频率越来越高,她想莫里亚蒂总该察觉到些什么。可回信往往是一个月才来一封,信中的内容皆是劝她安心,并附上几张挪威的风景照。她不敢对玛修或弗兰提起这种不确定性过高的个人情感,可每当她在信中要求给莫里亚蒂打电话被各种理由回绝时,她便越来越不安。


夏天慢慢地来临了。藤丸立香坐上那辆曾接她来此的黑色劳斯莱斯,再次去邮局寄信。凯在驾驶座上沉默地踩着油门,收音机里播着英国与法国政府联合向希特勒提出抗议。凯从牙缝里呲了一声,抬手啪地关掉了收音机。


“凯爵士。”立香坐在后座,观察着军官的侧脸,“这个国家还安全吗?”


“不安全了你想怎么样呢,大小姐?”凯向后斜睨,正对上立香的目光,“你想和你的养父一样在希特勒有动作之前就跑去北欧,还是躲回你的卧室里锁上门?”


“我在父亲结束任教之前无处可去。”她浅淡地吸了一口气,“况且我更喜欢待在这里。”


“可别像莫德雷德一样啊。”凯留下一句话,便踢开了车门。


藤丸立香甚至还没时间询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便来到了邮局的大门前。她照例寄了信,可凯却在回去的路上一言不发,车里的气氛是令人难堪的冷漠。


玛修对此的解释是“凯爵士就是这种性格,请不要在意了。”——可她并不在意凯的态度,而是他提到的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玛修缓慢地搅拌着杯子里的红茶,她刚刚喝完药剂,于是藤丸立香眼看着她在杯子里加了三块方糖。“莫德雷德是……嗯,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可以这么说。”


“别想骗我,玛修。”立香的茶匙在瓷盘上发出脆响,“贝狄威尔爵士说她是公爵的亲属。”


“她是公爵姐姐的孩子。”玛修轻柔地叹了口气,“但她本人却觉得她是公爵的孩子。……上次她回庄园,就在您来这里之前几天。她怒气冲冲地跑到我这里来,在客厅里大吼大叫地骂着公爵,结果被父亲赶出去了。”


“台阶也是她……”


“她用手枪砸碎的。”玛修的目光低垂,“那把枪的枪托摔碎了,所以她扔进了我的五斗橱……”


藤丸立香沉默着喝光了杯里的红茶。玛修从桌子那边伸过小臂来,搭在她的手腕上。“您和莫德雷德是不同的,她无法成为您,您也不会成为她。”


“但是,如果您在半夜敲我的窗子,我会打开窗户的。”她又说。


立香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句话拖进某个不见底的深渊之中,她飞快地放下茶杯,却鬼使神差地坐在原处。“我怎么会半夜来敲您的窗户呢。”她苦笑道。


“这只是一种比喻。”玛修有些绯红的脸颊在盛夏的日光里焕发出生命力,她收回了手,并转移话题。“您打算什么时候去河边呢?”


“如果您有时间的话,我自然也随时有时间。”立香看向她身上的睡裙。由于盛夏,她穿了一件露出整片肩膀的乳白长裙。当玛修静坐在窗边,藤丸立香会在某些时候感觉这画面恍然如梦,简直是她走进了某片活着的油画里。


玛修的头发有些长长,可她即使在盛夏也并不出汗。长发蓬松地搭在她后颈上,发梢撩过细细的肩带,也撩过藤丸立香的心尖。她有一种冲动,去亲吻那珠粉色的发梢,这样她便能在最近距离嗅到玛修身上如同玉兰一般的幽雅香气。可她没有这么做,她在心里咕哝着这种想法的异常,并转移了视线。


几天以后当她撑着伞被玛修挽着走在河边时,水的气味缠绕于她们身周,她又一次地感受到了那种忘我的悸动。洋伞并不大,她向左边倾着伞,并小心地绕开河岸上湿滑的泥地。


“总有人认为在这片河岸走过,便会有莎士比亚一样的灵感涌现。”她踢开脚边的石子,“您觉得如何呢?”


“我觉得……很漂亮。”玛修的目光定格在立香的侧脸上,“非常美丽。”


“只要您喜欢就好了。”


盛夏时节河边的虫子也如游人般旺盛。立香被同样坐在河岸上的玛修擦着药膏,她的指尖依旧凉丝丝,这让立香不由得开口询问:“您的身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呢?”


“我吗?”玛修弯起眼睛狡黠地笑,“我不知道。”


“别开玩笑打发我,玛修。”她把手腕翻了过去,“病症总是有名字的。”


“那您妹妹又是被什么名字的阿瑞斯*侵扰着呢?”


立香侧过头看着她,玛修脸上的表情意外地认真,她只得答道:“是天生的基因疾病。她无法顺利地发音,能够学习,却无法融入人类社会。许多人称她‘怪物’,可她不是。后来她出了车祸,又不能行走了。”她追寻着玛修的目光,“她很漂亮,我有一张她的照片。她在拍照的时候不喜欢露出眼睛,但其实她的眼睛很美丽。”


她感觉到手腕上擦拭的动作停了。玛修旋上药膏的盖子,用手帕擦去了手指上残留的膏体。“抱歉。虽然让您说了这些,我还是不知道我究竟得了什么病。”


“那就不能勉强了。”立香将视线转向河面。灼热的日光烤着她们的脚,玛修索性脱了鞋子和袜子,把光着的脚趾从裙摆下偷偷露出。河岸上行走的游人有许多已经穿着将小腿露在空气中的花哨连衣裙,可惜这种风尚还未流传到家风严谨的卡美洛庄园来。


“我想我也和您的妹妹一样,是某种基因的疾病吧。”玛修抱着膝盖活动脚趾,“也许这是某种诅咒也说不定。父亲和母亲并非是因为相爱才生下我们,是母亲强迫了父亲。这种关系下生出的孩子也许也是不受祝福的吧。”


她想起玛修英年早逝的哥哥,面前的少女又常年生活在疾病的桎梏之中。藤丸立香侧过肩去,把自己蓬松的头发抵在玛修顺滑的长发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阖上眼皮也觉得玛修的脸就在眼前——可她不知道,此刻若是她睁开眼,定将会以最近距离被紫罗兰花海淹没。


“玛修。”她闭着眼轻声呼唤。


“嗯。”


“……不,没事。”


她最终还是把心里挥之不去的不安顺着喉咙咽下去,直到感觉那团阴云在肺部盘踞,她才呼出一口气。


在枕着日光与少女的柔软肩膀睡着之前,她模糊地记住了今天的日子。


一九三九年七月二十三日。


 



斯特拉福德的天空上划过惊雷,伴有沉重的倒塌声。那不过是雷声,玛修想道,从窗子上收回目光。


可眼前的景象却是真的。在长长的会议桌主位上坐着潘德拉贡公爵,而她和藤丸立香坐在桌子的两端,隔着铜山毛榉的桌面,灯光把她们的脸都照得惨白。


“希特勒在昨日入侵了波兰,波兰此刻已经变成纳粹的国土。”公爵不带感情的声音从桌子尽头传来,在玛修耳中听起来却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不超过明日,英国政府就会对德国宣战,届时希望各位做好战争的准备。”


无人回应,公爵也并没有期待回应。她继续说下去:“这座庄园会关闭,改成陆军的临时作战部。至于玛修和莫里亚蒂小姐。”


她的目光清冷地扫过两人的脸,“阿格规文会负责安排。在安排妥当前,希望莫里亚蒂小姐搬去玛修的房子里。”


盒子还是被打开了。藤丸立香在不确定性的迷雾散去后,清楚地看见了一只被毒死的猫。她起身致谢,随后在公爵的授意下走出房间。没过一个小时,她便搬进了玛修楼上的客房。


就像有人拔掉了她的耳塞,窗外的雨声雷声与幻觉般的嚎哭声一下子冲进她的耳朵。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缩在墙边,杯子摔落在地,用于助眠的热牛奶顺着衣角爬上她的裙角。


她在九月三日的上午醒过来。这里听不见主宅邸的起床号,因此当她醒来时,她已经身处于宣战国中了。


走到主宅邸去吃迟到的早餐时,便已经有不认识的军官从她身边路过了。佣人们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全部换成了身着军装的士兵。她看到神情严峻的阿格规文从走廊那头朝她走来,她下意识地想要逃脱。


“莫里亚蒂小姐,我和莫里亚蒂教授取得了联系。”阿格规文公事公办地在她面前报告起来,“莫里亚蒂教授的意见是将您接去挪威,并说明您的妹妹弗兰也已经在前往挪威的船上了。”


“不。”她清楚地听到自己说出这个词,随后她攥紧衣摆,“……抱歉,先生。谢谢您的传达,我会亲自和父亲取得联系的。”


“公爵的命令是让您在今日日落之前作出决定。”阿格规文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她没有选择了。电话放在一楼的走廊里,她快步前往电话机处。拨通了阿格规文给的号码之后,对面传来了愉快的招呼声。


“我的好女儿,有没有想爸爸?”


“……您算好了我会亲自打电话来的吧。”藤丸立香压低声音,她不想让路过的士兵听到谈话内容。


“我怎么会不了解你呢?”莫里亚蒂语调轻快地说道,“我订好了来挪威的船票,今晚十一点出发,玛丽女王号的头等舱。弗兰可能会快你一步,啊呀呀,也可能你们一起到达,毕竟爱德华王子号的引擎要旧一些……”


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计算声,最后莫里亚蒂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太棒了!多谢了爱德华王子号陈旧的引擎,你们会在相差不到一个小时,准确地说是四十二分钟前后到达奥斯陆港!到时候我和弗兰会一起在码头迎接你哦,难道不高兴吗?”


“…………”藤丸立香在电话的这头用力地攥着裙角。


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她确实没有。


“我知道了。”她挤出笑容来,尽管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我会和阿格规文爵士报告的。”


“不不不,你只需要收拾行李等着就好了。”莫里亚蒂的声调骤然拔高了,“潘德拉贡公爵那边我会亲自联系。毕竟我还欠她一份感谢。”


他做事一向干净利落,就如他挂断电话的速度甚至来不及让藤丸立香问出“您和公爵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结束了,斯特拉福德将在她的人生里成为历史。剩下的事情只有和玛修道别——她根本没动过自己的行李箱,何谈收拾行李呢。


玛修看到她的脸色便沉默地侧身让她进门,接着她自己倒上了红茶,把杯子推到立香面前。当玛修不说话的时候,她斟倒红茶的样子就像定格的大理石像,却有着色彩和温度。她的头发留长了,在脑后小小地盘成一个扁平的发髻。方糖罐在立香面前被打开,砂糖粒依旧饱满干燥,却失去了该有的甜味。


“您在这里住得还愉快吗?”玛修坐在她对面,温和地搅动杯里的液体。


“毋庸置疑。”


“我也很愉快。您是位奇妙的人,想必您无论在哪里都会有闪光的人生。”


藤丸立香的茶杯里发出茶匙剐蹭陶瓷的尖锐声响。


“谢谢。您也是位值得尊敬的女性。”她从鼻腔里深吸一口气,接着起身推开一口未喝的红茶。“那么我先失陪了。”


走到楼上的过程中她不断回想着刚才的一切细节。她想她有失礼数,也许她该对玛修说“承蒙招待”,也许她该喝几口茶再走。可时间不能倒流,如果真的能倒流,她会转回到最开始莫里亚蒂接电话的时候,并干脆利落地阻止他去挪威。


斯特拉福德不像伦敦那样阴雨连绵,九月三日的晚上有着明亮的夜空和闪烁的星群。她坐在阿格规文和兰斯洛特后面,看着灯火通明的卡美洛庄园在视野中远去。那座独立于主府邸的尖塔很快就隐没在高大的杉树后,唯有遥远的钟楼敲响了第八下钟。


两人目送她上了船便离开了。藤丸立香把自己扔在头等船舱的大床上,透过窗户看向海面之上似乎要沉到海底的月亮。船上没有对外电话,她只得把莫里亚蒂的号码塞进暗兜里。直到她坐起身去洗漱时才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她竟无意间穿了五月时刚抵达斯特拉福德的那条裙子。巨轮缓缓开动,她把冷水拍在脸上,水花飞溅打湿她的肩膀。


“再见。”


她在窗户上留下一个满是水渍的手印。水珠顺着窗户流下,在散去的浅淡雾气之中凝成几道泪痕。


 



莫里亚蒂教授一家在战火波及到挪威前便转移去了北美洲。加拿大是个安逸的地方,藤丸立香拉开窗户,探出头去欣赏窗口的红叶。外界的战争持续了几年似乎与他们全然无关,在这里,只有偶尔传来的新闻和广播能证明战争还未结束。她走到隔壁去敲响弗兰的房门,并获得了进门的许可。


“弗兰,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她在床前蹲下。用长裙遮住双腿的少女侧过头,碧绿的眼瞳充满欢快地看向她。


“呜……呜呜!”


“你很开心是吗。那就太好了。窗外的枫叶都变成红色了,也有黄色。你想去看看吗?”


“呜呜!呜呜!”


她将身体轻盈的妹妹抱上轮椅,打开了轮椅的安全锁,从楼梯旁边的斜道下了楼。


“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我想想,现在我们走去买东西的话,大概中午可以吃上炖牛肉。或者炖羊肉,还是烤鸡?”


弗兰思考了片刻,用声音表示她更喜欢炖牛肉。


“那我们走吧。”她打开栅栏门,“但愿今天超市的人不多。”


“莫里亚蒂小姐!有你的信!”


藤丸立香回过头,看见邮差向她跑来。“您是指哪位莫里亚蒂小姐呢?”她打趣地问道。


“抱歉抱歉。”邮差讪笑着挠挠头,“是名为立香的那位。”


她接过信,在弗兰好奇的目光之中翻看了信封的正反面。上面盖着希腊的邮戳,没有写寄信人的地址与名字,却将她的名字拼得十分正确,连那个东洋姓氏都标准地写了出来。


“呜?”


“……没什么。我们走吧,晚了就买不到牛肉了。”她回身锁上栅栏门,推起轮椅向前走去。


她们的运气十分不错,在本就惨淡的货架上找到了仅剩的几盒牛肉。立香飞快地将牛肉塞进弗兰手里,并转头去结账。在回家的路上她们唱起了歌,尽管弗兰只是在呜呜着应和。


牛肉在锅里炖煮,她盖上盖子,并设定闹钟。接着她亲吻弗兰的额头,弗兰呜呜地回应她。“二十分钟后如果我不下来的话,就去叫我哦。”她这么说着走上了楼梯。


弗兰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她的眼睛透过锅里冒出的热气看向窗子外的乡村风光。莫里亚蒂教授并不在家,他总是神秘地出现,又神秘地消失。弗兰从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表示她很想父亲。


蛋形计时器快要走到尽头,可楼上却依旧没有动静。她转动轮椅,向楼上攀爬过去。就在她抬手按下门把手的时候,楼下传来了计时结束的声音。


“呜呜……锅……”


她艰难地挤出一个词来,并吃力地将门推得更大,滑动轮椅进了房间。


“呜……呜……”她在墙壁边看到了立香的身影。


轮椅的轮子碾过了地板上的信封,她凑上前去,却只见立香沉默地跪倒在地。手中的信纸上写着断断续续的文字,弗兰伸手拍了拍她。


“弗兰……能不能拜托你去关了火呢?不然我们今天就……只能吃烧糊的牛肉了。”


立香的头靠在墙上,长长的额发垂下来遮住她的脸。弗兰呜呜地表示答应,随即又下了楼。


在听到楼下传来灶台熄火的声音后,藤丸立香才将头从墙壁上抬起来。头发因为沉默的眼泪黏在脸上,让她眨眼之间都觉得刺痛。来信人用颤抖的文字向她宣告自己的死期,她什么都做不了,在信写完之时,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她和来信人的命运就早已分道扬镳。她们曾依偎过,可那又怎么样呢?难道曾行走在同一铁轨上的列车,终点站都是相同的吗?


她只能在无声的压抑的爆发的悲痛之中将嘴唇贴上信纸的角落,那里有来信人的名字。基列莱特,玛修,多么美好的姓与名。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却在房间内回响。声波从她的整个世界内穿过,最后在窗外的枫叶上落下最后一个和弦。


藤丸立香对着信纸烙下深刻的吻。正如她在那个昏昏欲睡的河岸边的下午,想要在少女的嘴角边留下的吻一般。


——那将是她永恒的,如梦似幻的琥珀色时光了。


 


FIN


 


 


*赫柏:希腊神话中的青春女神。


*阿瑞斯:同样也是疾病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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